张雪峰的成功秘诀,恰恰是他从不建议你做的事
张雪峰自身的路径与他所表达的价值倾向之间有深深的裂痕。但仅指出这个裂痕是不够的,大家显然需要一个更实际的行动指南。
张雪峰的问题不在于功利,而在于狭隘。
虽然张雪峰自己不是做题家,但是他的主张深受做题家的欢迎。
在之前的两篇文章中,我指出张雪峰自身的路径与他所表达的价值倾向之间是有着深深的裂痕的。不过这两天看文章的评论区,我突然意识到,似乎仅指出这个裂痕是不够的,大家显然需要一个更实际的行动指南。
如果读过此前的两篇文章的人,也能知道,我个人对于张雪峰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恶感。我的生命中甚至有一些与他有关的微妙交集(后文详述)。
只是他作为一个现象,有一些值得我借此表达的观点。还是担心很多朋友钻了和做题家同样的牛角尖。所以不如再多说说我的经验和观察。
宋代有首劝学蒙学诗,大家应该耳熟能详,其中有一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坦白来说,这几句诗之间没啥逻辑关系。说「男儿当自强」,你以为是要拿起武器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或者精研技艺、发明创造,或者行商坐贾、生财有道,但实际上它说的是读书做官。
以上所有可能性都是要么太苦、要么太累、要么太命短、要么有风险。在这个意义上,读书做官考不上没什么损失,考得上是无本万利。
以上任何一条道路都需要负担风险和长期的成本,需要缓慢积累,几乎没有一步登天的可能性。但就如「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样的夸张描述,「读书做官」这个路径,塑造了一种虚假的阶级跃迁的幻象。而这个幻象延续了千年,且时至今日依然深刻伤害着中国社会。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个形容意味着其他可能性的断绝。一切其他领域的精英无论如何优秀,或受到市场的认可,从价值评断上的依然希望读书做官。
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的大量文献往往集中于经史子集,而其他则被视为末流之学,时常出现倒退和传承断绝。如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所绘制的汴河上的编木拱桥,到明代画家仇英重绘时,由于编木拱桥技艺失传,将桥绘制成了石桥。直到上世纪80年代学者才在闽浙山区发现幸存的技艺。(相关研究见《编木拱桥》)又如宋代官方的建筑规范手册《营造法式》,到民国初年建筑学家梁思成那里,虽然写的都是中文,但已经和天书一般,不得不从头开始研究。又如明清之际的火器技术有了极大发展,但到晚清鸦片战争,清军火炮的铸造工艺反而不如两百年前。(见茅海建《天朝的崩溃》)明初设立军户制度,到了明代中晚期,卫所无能战之兵,以至于军队不得不以将领豢养的家丁或私兵为核心(如戚家军),而如出身军户的张居正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代代尝试科举(其父为落第秀才)。而名将如戚继光(也为世袭军户),总是希望打入文官的圈子,却总显得底气不足。
如果优秀的工匠的儿子,优秀军人的儿子和优秀商人的儿子都只想做官,那么一切该领域的知识积累都是不可持续的。
近代以来的中国的教育体制和科举制并不具有完全的对应关系。初等和中等教育来源于近代的国民教育体系。该体系致力于将学生培养成合格的工人,和普遍具有民族国家认同的公民。而高等教育则来源于中世纪自治的学生行会和教师行会,这是大学往往比初等和中等教育更加宽松的历史原因。两个不同历史来源的系统嵌合成了当代教育体系。
但要说高考与科举完全无关,也并非如此。虽然仅从功能上说显然和科举类比的应该是公务员考试。但从计划经济时代走来,一旦通过选拔成为大学生,就自动拥有了「干部」身份。干部身份虽然不完全意味着当官,但是基本意味着处于领导岗位。直到90年代末大学扩招,「干部」身份才实质上开始失去意义。同期启动的985工程则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在普惠的同时制造了区分。但是民间依然残留着对于大学生的尊敬。还曾听过朋友讲过一个荒诞的案例,他本科时去农村做社会学田野,当地人一听说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误以为其能帮助自己申诉不公。
但按照2025年教育部所给出的数据,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0.8%,这基本是高等教育普及的结果。这意味着接受过高等教育仅仅是同龄人中的「标配」。高等教育学历贬值的趋向非常直接体现到了就业市场上。这一现象对社会的固有印象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而焦虑由此产生。
事情从考上大学就行,精细化到要上到怎样的院校和怎样的专业,才能拉开和同届竞争者的区分度。而志愿辅导的核心就在于此。但其限度也在于此,自从高等教育普及化,你就不能再指望类似于「干部」这种身份能够通过应考来一劳永逸地获得。即能通过调整志愿拉开的差距是极为有限的。其中的商业市场空间,很大程度上是社会焦虑的反应。
这就造成了十分微妙的后果。或者我说得更直白些,其中最有区分度的其实就是如下几个门槛:是否接受过高等教育;接受的是否是本科教育;接受的是否是211或985院校的教育。这三者是高等教育的核心门槛。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发现,2021年的高考录取率为92.9%,但是本科录取率只有41.2%,“211”高校平均录取率仅为5.0%,“985”高校的平均录取率只有1.6%。
如果三个门槛都过了,那么区分度是最高的。区分度依次递减。而其他(如具体专业)往往是细节的问题。说不值得关注是不至于的,但是对人生历程来讲作用不是很大。对于大多数企业的HR来说,985院校具体是哪几个是数不出来的。大学差不多在一个层次上就行,实习还更重要些。
(为防误会,这里需要强调,这里不是说学历不重要。别人都有但是你没有,在竞争势态上你也是不行的。只是大家需要意识到它在什么层次和什么程度是重要的。)
而张雪峰此前考研业务的基本盘就是卡在中间两个门槛中的人,即接受过本科教育,但未在重点高校就读的人群。(多数情况下,重点高校的保研远比考研容易,普通高校无保研资格,才去考研)以期通过考研,提升自身的学历区分度。这个作用在现在当然也变得不是很有效了,从考公人数比考研人数多就能看出来。
再说说我的经历,这基本是和张雪峰有交集的部分。我本科就读于齐齐哈尔大学。就是被张雪峰说「你想想去齐齐哈尔大学招聘的都是什么企业」的那个大学。当时这所大学已经是(负面的)声名在外了。班上有个同学,是齐大对面高中考过来的。我印象里他自嘲说过,高中老师说,你们不好好学,到时候就考去对面。
不过其实这所学校和北方的大多数普通高校一样,一样并不怎么样。但是大学本身重要的是天南地北来的各式各样学生相处的环境。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学校没有领导的话都还是挺好的。但是它依然是我非常宝贵的经验,在这里我看到非常多变异度很高的同龄人。
我对这些人的接触有偶然也有必然。学校当时不让外宿,但是我很讨厌宿舍。于是这就造成了两个后果,我需要在生活费之外赚钱付我的房租。此外我还能遇到很多与我一样不服管,做一些不是做题家会做的事情的人。
显然学校周边租房给大学生就是一个产业,于是我有过很多任室友。他们也各有各的赚钱方法,比如有位室友每晚去酒吧驻唱,故而每天在房间里唱歌。以至于楼上复习考研的人会来敲门要求他不要唱歌。当然他这个兼职就必须从寝室里搬出来,因为学院禁止外宿。又比如有位室友会在毕业季帮助大四毕业的班级拍摄毕业照和修图,有一次我还听到他和客户(同样是本校学生)在客厅里吵架。
像做家教的这种自然不必提,去食堂窗口帮忙帮人代做PPT代写检查代刷运动步数替人上课答到替人刷课替人取餐也都是基本操作。还有在论文答辩期在寝室搞个二手打印机,做点打印业务的。进点零食在宿舍楼里卖的。每个大学都会有一些闲置群或者兼职替课群,里面全是这种赚点小钱的。
另有几个对我来说印象深刻,比如有位同学给小孩上模特训练课。又比如有人破解了学校的水卡,从事代充水卡业务。我怀疑这是因为当时学校的水卡未加密的缘故,严格来讲这算是刑事犯罪活动了。又比如当时有一个运动代打卡业务,约到人后竟然在校园里把我悄咪咪带到一个面包车旁,走进车里给我操作。不知这车是不是他们自己赚钱买到。又比如我找租房时遇到一个女生是温州人,自己经营一家剧本杀店。
从学院领导那里听说,此前有个学生创业,做得红红火火,于是休学两年。但是第三年再不回来上学就违反规定了。遂直接放弃了学位。说到这里领导似乎还有点遗憾,似乎在想当时应该设法通融。
到这里我想说的是什么?你如果听过张雪峰和徐峥的一个谈话片段,你会意识到他在大学时期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当时发现考研的同学做选择很困难,于是搜集资料,在校园里从事这样的业务。毕业后就顺理成章进入了考研机构。
所以张雪峰我陌生吗?其实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气质与大众舆论的关注点是完全不同的。我毫不意外我接触的那些人中会有某一个人,会在40岁左右的时候变得和张雪峰一样甚至更加功成名就。而这样的人在毕业后创业的这几年,我实际上遇到了更多。
过去我租房的楼下,有两个同系的学长毕业后开了一家肉蟹煲,前几次去味道都还不错。不过很遗憾,每次我们去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在打游戏。这样做生意当然也是不长久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人知道蜜雪冰城是如何发家的吗?蜜雪冰城的创始人张红超早期就是在河南财经学院(现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就读时,开始从刨冰摊开始,直到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名为「蜜雪冰城」的门店。而现在蜜雪冰城已经是世界门店数量最多的餐饮品牌了。
这两位学长又何尝不可能是未来的某家连锁餐饮店创始人呢?
张雪峰的狭隘在于,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锁定在「选择」这个环节——选什么专业、选什么学校。这让人误以为这些很重要,但是这本身并不是他自己成功的秘诀。
——我所见过的那些人、接触过的那些人、访问过的和阅读过的商业案例中,没有一个是因为选对了专业而成功的。但是他们中的大部分,其共同特点是从很早(比如高中期间、大学期间)就开始做事。
近二十年来,新诞生的行业很多。那些一开始还没展现出赚头的行业中太多是这种类型。一个行业只有到了中期,变得有稳定长期的收入预期之后,才变成了前面所述的那种精英高校生毕业会进行就职的地方。
这种例子很多,我在之前的文章早已举过。这基本都是我创业之后会经常看到什么就会去了解一下它们的发家史,逐渐积累起来非常庞大的案例库。
比如像最近十五年的网络视频节目风潮就塑造出了一批这样的人。我们那一代人从优酷网土豆网开始都太熟悉这套模式——先凭借兴趣上传游戏实况解说到视频网站,慢慢积累的粉丝量,以至于它能真正成为一项事业。我们也是看着很多人借此发展起来的——比如号称世界第一网红的MrBeast(野兽先生),在Youtube有4.7亿订阅量。他至今也就27岁,最后就读于一个社区大学,并最后退学。国内也是同一拨,比如bilibili的游戏UP主中国BOY(王瀚哲),高二之后开始全职,在bilibili的视频平台也是千万订阅量级的内容创作者,至今也是27岁。
我对做题家意识的警惕往往在这里——他们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盼着他人为他们做决定,盼着在不冒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获得超额收益。你可以从古代的笔记小说中看到一个「读书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一切都是老娘或者妻子去搞定。就等着范进中举的那一刻。(参见《儒林外史》)
更有甚者,把自己带入一个自怨自艾的「底层」身份。认为这种背景只能指望「应试」。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学历体制本质上是一个中产阶级的游戏。(社会顶层是不需要专门玩这种游戏的。这就和你成了商业精英可以报MBA,成了某领域知名人士能拿荣誉学位一样。或者父母捐个实验室捐个楼,或者是知名校友。)
我在极小的时候在山东农村和比我更大的孩子们一起玩,他们的特征就是比较野,坐不住。(野到什么程度?农村没啥零食,抢我妹妹奶粉干吃,我还没拦住。)到了高中一部分住校的农村学生往往也有近似的特征,虽然很多很刻苦,但是确实有不适应环境的地方。这是非常可以理解的,一个城市学生多上几年幼儿园和学前班,就是多接受了几年长期呆在桌子前的训练。农村孩子少上几年当然就容易显得坐不住,不守规矩,表现不好。学历体制在相当程度上都是在奖励学生驯服的特点,这也是因为虽然中产阶级的职业不同,但是大多都是隶属于某个单位、机构、企业这种科层制组织的职员,他们自身不直接面对市场,存在极强的风险厌恶,且具有很强的依附性。而教育体制也就是顺应这种中产阶级特征进行阶级再生产罢了。
一个真的底层出身的大学生,就更应该灵活变通。如果每月固定等着拿家长发的生活费,考研熬个两三年刷个学历,或者去读博士去给导师干苦力活。然后等着某个稳定的职位一劳永逸。这显然不是因为他不配获得更高的学历,或者不配做学术。而是他自身拒绝承担一切自己的责任和风险自然导出的结果。机会就是有时间窗口的,张雪峰本人要是真的考个研读完再做考研辅导,两三年窗口期就过去了,那才真的得不偿失。反过来有钱了读个MBA,反而是合适的选择。
所以我在之前的文章评论区中说,志愿填报这个东西不能托底,大学能提高你的上限,而不是帮你承担下限。你的下限核心是看你回到家乡,家庭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工作,或者你能不能躺平啃老。当然这个时候你可以不断地一轮一轮地考公考编。虽然我个人不会选这条路,但是这是经济理性的。之前说过,代价无限小,考不上也不失去什么,但是收益极大。
但这种经济理性恰恰是「万般皆下品」的当代翻版——代价小、收益大、不用承担风险。如果你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这种无本万利的赌注上,你就永远不会去做那些真正需要冒险、但也真正可能改变处境的事。张雪峰的问题不在于功利——功利本身没有错,他自己就是最功利的人。问题在于他的功利是狭隘的:他只看到了那条拥挤不堪的路,却无视了自己走过的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