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张雪峰,与并不存在的教育理想
张雪峰自身和他的(至少是早期的)听众,都是学历评价体系的不适格者。在这个意义上张雪峰恰恰代表了他的反面,而非他自身所主张的观点。
事先声明,我并不认识张雪峰,只是比较早就知道他的。
“今日之我”会覆盖掉“昨日之我”,张雪峰的知名远超他的业务(高考、考研)之外。所以我印象中的他其实是另一个人——一个我眼睁睁看着变得越来越知名的人。
第一次知道张雪峰,是在我的高中时期。是通过在优酷上传的一小时左右的考研讲座。讲座的目的是给海天考研这个考研辅导机构招生,我印象里那几个视频主要是去二本院校(即普通公立本科院校)进行巡回路演。以此来吸纳生源。这也基本反映了考研学生的基本处境——不上不下,但是有向上走的心愿。(补充一句,一般能保研不会参与考研。且只有重点院校有保研资格。)
张雪峰介绍考研知识和信息相当专业,且吸引听众。这也是我当时虽然是高中生但是会听考研讲座视频的原因。
张雪峰最为人所知的是他的志愿专业辅导。这种业务的目的是通过给家长和学生一个确定的专业和职业规划,来安抚他们的焦虑。但坦白来说,张雪峰自身的经历在规划确定性上缺乏说服力。他自身恰恰是更加剑走偏锋,而不是走某种确定性的(如那些家长所期待的)“安全通道”。
体制外的“教师”的范畴非常广泛,当时通过视频网站的授课视频获得知名度的不乏其人。张雪峰应被视为这一谱系中的一个。
这个谱系中,更为出名的是袁腾飞,虽然袁腾飞似乎在高中当过任课老师,但是他出名是因为在精华学校给高考升学补习班的授课视频。精华学校和北京四中关系匪浅,但基本是一个民营培训机构。时至今日,精华学校依然有着初高中培训业务,在北京依然有很高的知名度。
另一个知名人士是罗永浩。罗永浩现在为人所知的是科技行业的创业者,或者某种意义上的媒体人,或者是带货主播。但在更早的时期,他是以在新东方教授GRE为人所知的。他的叛逆甚至导致高中并未上完。他的授课音频后来被学生上传到视频网站,且仅保留了授课上间断的闲谈,而删除了授课本身的内容。
基于此,我们才能理解作为“现象”的张雪峰。早期互联网上流传的一个路演视频中,他宣称自己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但那大概率是培训机构常见的夸大宣传。他自身本科在郑州大学(河南的唯一一所211院校)给排水专业就读。但自身当时应未读过研究生。从宣传的角度来说,这个背景作为考研名师来宣传,显得底气不足。但作为剑走偏锋的学历标准下背景一般有欲望有野心有能力年轻人,他可说是具有一定典型性。
另一次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和他直接相关。高中当时的班长在一次自习课中用投影仪放他的讲座视频给班级同学看。这一视频我很早看过,但当时我有些感慨。因为那位班长从成绩来看,未来是否能考研有点可疑。但是从本质上他可能和我具有一样的特性——对互联网的信息更敏感,有更多的好奇心。此时留下了印象。再次听说这位班长,知道他似乎上了大专,再后来在抖音上成了几十万粉丝的网红。
在各种意义上,张雪峰自身和他的(至少是早期的)听众,都是学历评价体系的不适格者。在这个意义上张雪峰恰恰代表了他的反面,而非他自身所主张的观点。
在有一定知名度后,他应当是离开了海天考研,自己单干。一段时间内他也常出现在电视综艺中。一段知名的对话发生在2017年《演说家》的一期节目中,其中一个嘉宾质疑张雪峰,并认为对于年轻人的进身之阶来说,考研并非有效途径,而工作才是。并举例来说,自己的公司没有一个员工是重点大学毕业的。这时,张雪峰直截了当地说,“所以你(的企业)不是世界500强”。
当然,到这里,我们依然需要再次考虑时代的背景,2023年考研人数达到474万的峰值,此后连年下降。至2026年降低至343万,而当年公务员国考(公务员考试分为国家公务员考试和省级公务员考试)人数则到达351万,二者参与人数的趋势实现交叉。
叙述至此,张雪峰的业务范围基本还是在考研辅导的范畴之内。此前似乎对于高考志愿辅导的涉足并没有那么深。一次例外是2017年他受邀在衡水中学进行演讲。在这场演讲中,他称自己是在北大光华读的研究生。我猜测或许是读了一个MBA之类的在职学位。MBA这种学位学费高昂,但是没什么学术上的要求。一方面给商业人士提供一个交流和扩展人脉的场所,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学历镀一镀金。但是坦率来说,作为比较成功的企业经营者,应该在学历上不会再有什么焦虑。
2021年7月,“双减”政策出台。民营教育机构哀鸿遍野。当时广为人知的新闻是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宣布退租1500个教学点,并捐赠近八万套课桌椅。伴随着大型民营连锁教育培训机构业务的急剧收缩,生态位被空出。更多的中小型机构和独立教师实现了快速的增长。张雪峰也属此列。
此后张雪峰所出圈的言论主要集中于对于高考志愿填报专业的评价,这些评价往往是和家长学生的咨询连线的直播切片。也就进入了大众所认知的“锐评大学专业”的张雪峰老师。“不推荐报考新闻学”“文科都是服务业”等言论也是在这一时期被广泛传播。就传播性而言,高考相关内容显然比考研拥有着更大的受众。他也在这一时期享有了更高的知名度。
于是他高考志愿填报指导的身份,也就盖过了原有的考研培训。
我曾经有一个比喻:一个幼儿不是通过阅读去学习肌肉骨骼的发力原理而学会走路的,只是以为有一个成人在他的面前走,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可以走路”的可能性。
回到我第一次在优酷网上刷到张雪峰视频的那个夜晚,看到视频的最后,听到了他给海天考研进行招生宣传的口播。我意识到了他是一名招生宣传老师,而不是一位授课老师。
但是那时,我已经从他的流畅通俗的表达,和熠熠的神采感受到他显然不会止步于此。这是一种对于个人未来可能性的感受。
张雪峰的实用主义并不令我厌烦。我另外感到意外地是他对于“稳定选择”的推崇,但他实质上却是一个需要自己承担经营风险的企业家。他对于专业的言之凿凿,和他自身经历道路和自己当年本科专业的不匹配也构成了强烈的反差。
正如张雪峰所就读的给排水专业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作用一样。我所见的大多数朋友专业和就业的关系是比较有限的。在这个意义上,志愿填报这件事的意义是存疑。
更微妙的其实是近些年来的变化,自从大语言模型逐渐成熟,每年高考刚过,就可以看到有人测试大模型对高考的得分。时至今日,大模型的高考分数显然是高于高考学生的均分的。一个学生运用大模型轻易能考得比他人更好,但关键是你找不出不让他运用的理由。(尤其是在很多教师开始让学生背AI生成的范文,以及用AI来命制题目的时候。)
教育和考试和专业,这些都变得可疑起来。以计算机专业为例,最近两三年在中美都成为了就业率不高的专业。但这并不意味着计算机行业完蛋了,事实恰恰相反。有适当的AI编程辅助,没学过计算机的人也可以写代码来。但反过来,大多数本科计算机学生却没有正经编写过什么自己的项目。
近年来,遇到更多对于教育体制的不适者。他们的这种“不适”的程度有深有浅。时至今日,我感觉这样的教育体制确实是适合一部分人,而不适合另一部分人。而当一条道路变得大多数人都在走的时候,它又变得不再适合大多数人了。
前不久,看到得到APP上一篇名为《大学生的溃败,与超级高中生的崛起》的文章,虽然文章本身叙述一般,但“超级高中生”一词其实深得我心。其中说“Google、Meta、OpenAI这三家公司,2024到2025年累计录用了超过300名没有完成大学学业的年轻人。其中,有大学辍学生,也有直接从高中毕业就进来的。”
我没有核实其中的数据,但是如果是如此,我倒也不会意外。有些人物过于知名,比如Meta AI的负责人亚历山大·王在高中时就加入Quora担任技术主管,后来考入MIT但是辍学创业。
从互联网革命开始,我们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例子(不是乔布斯这种用烂的例子):比如现在理想汽车的CEO李想,在高中时建立“显卡之家”论坛,在90年代末00年代初的时间点选择了创业。比如前段时间被Meta以创纪录价格收购的AI智能体公司Manus的创始人肖弘在高中时通过在Apple公司推出App Store商店的时机,开发了一款付费浏览器,由此赚到了第一桶金。又比如创立影视飓风的潘天鸿(Tim)在初中因为成绩太差,被送出国读高中,在高一因为偶然为高年级承接了制作毕业典礼短片的任务,首次拿起影视器材,进行视频剪辑,从而走向影像行业的道路。
故而,张雪峰所展示的路径是双重且矛盾的。他所身体力行的其实是常见但并不平凡的小城青年(如果齐齐哈尔可算小城的话)的创业史,与以上的“超级高中生”相比,只不过是成型稍晚,但并无实质差别。
而他的话语所主张的则是一条稳固且封闭的道路。但这条用他自己的话说“适合大多数人的道路”,在AI更会做题,计算机专业学生不如一个会用Claude Code的外行的当下,其实并不比他自身的“剑走偏锋”更稳固。
在高中的那个夜晚,我从张雪峰身上感受到的,并不是他所传授的任何具体知识,而是一种可能性的信号。我从那个班长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种东西难以描述,难以形容——它不是理想主义的,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给排水专业毕业生在二本院校做招生路演这件事和理想主义联系起来。
它也不是实用主义的,因为它恰恰是那些实用计算无法捕捉的部分。它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张专业目录或职业规划表上,但它确实驱动了张雪峰本人、我的班长、以及那些所谓“超级高中生”的真实选择。
因此,问题或许并不在于张雪峰说了什么,或者是否正确。
他所言说的那一套关于专业、路径与选择的逻辑,更多是一种可以被复述、被传播的知识;而真正驱动他自身,以及那些与他相似的人走到今天的,却是另一种无法被总结的能力——一种对可能性的感知与把握。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重新想象另一个张雪峰——一个不存在于志愿辅导行业,但是依然能运用他幽默和通俗的口才,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张雪峰。

